周五休假,周末计划回去看奶奶,和从北京回来的姐姐达达一起。
周五晚10点20左右,我爸从家里来了电话,说奶奶走了。虽说我们都有准备,但是和下午时我爸电话仍说精神不错的事实对比,还是很突然。
整个过程很快。说是快,但也是漫长的三四个小时。家里亲人把寿衣早早准备在一边,终于在奶奶咽气前给穿上了。
容不得太多悲伤,就开始通知亲戚们。
而我姐那天晚上8点多刚上了北京-西安的火车,两个小时后她在河北。她还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奶奶去世的消息。
我们在西安这边开始了收拾,一家老少回家要带的大小东西。春天准备的白色孝衫现在没法用了,还得翻拣白色的衣服。晚上12点,才算收拾清楚。
第二个早上火车到站前,我短信姐姐,让她有个思想准备。
一路赶回家。
一进家门,灵堂已经搭起来,奶奶在照片里看着我们,那是她80多岁时照的,依然很端庄。
再去看人,已经挪到冰棺里了,看不到了。
我不得不承认,这是头一个刺激我的事情。奶奶躺在一个不知躺过多少人的冰棺里,上面一层枣红色的盖布。盖布下面左右两条橡胶带从上到下绑个扎实。隔着玻璃有一层雾气,只能看清奶奶的头部,脸上蒙了毛巾。
这是我一直遗憾的,我没有在那刻坚持姑姑要打开冰棺在看奶奶最后一眼。最后成殓的那天,是早上6点,我被安排留在姑姑家,等着小鑫和达达醒来再过去。错过了最后一面。
家里已经乱了,前后都是人。
老杨又是送人,又是接人。中间在西安还去买了大把大把的菊花和两盆大的冬青,这是我姐的主意。这些植物和怒放的菊花使得简陋的灵堂看起来干净整洁。
我们能做的就是这些了。
7月23日过世,下葬是7月29日。
奶奶1919年11月13日出生,92岁过世,是喜丧,按照农村的讲究从过世到下葬的时间间隔会比较长,要不然乡里会笑话。
这7天,现在能想起来的就是灵堂前眼泪和哀悼声,前院的锁呐声和哀乐,后院方的大锅不间歇地在烧水、煮面、做菜、蒸馒头。
对于最亲的人,这个时候不能有回忆,一有回忆就有人落下泪来。
赵家户来帮忙的人很多,我也得以知道赵家还分北头赵家和南头赵家。因为是南头赵家的丧事,所以那些操办丧事的、帮厨的全部都是北头的,看着都眼熟,但是都不知道是谁,是做什么的。但是这些在突然时刻涌上来和我同姓但是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让我觉得温暖和感动。
甚至是我,离开了这里二十多年,也恍若感到一种类似归属的感觉。
平常可能不管不问,但是在大事前,特别是丧事前,这种凝聚力这种不计前嫌的投入使我理解了我爸这么多年对这个地方的留恋和不舍。从这些上,才能看到传统农村的缩影,这些乡里乡情和纽带,是深刻在我爸骨子里的,这么多年不管他在哪里工作,县城,还是大小城市,他从来没觉得他离开过。
下葬的前一天开始下雨。中雨、大雨接替而来,但是人在户外有仪式的时候一滴雨都没有淋。
托奶奶的福。
我幻想有一天我描述我所见我所想时能更加流畅一些,那些一格格的画面现在还在脑海里,可是我知道我没有能力在博客里重现,而终有一天这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淡忘。我们身不由己,停不下来,未来还有更多貌似更繁杂更重要的事情要记得。
可是,我记得28日傍晚,男人们去祖坟接灵,女人们在村里的十字路口等待,备好香火和压抑不住的眼泪和嚎叫。接灵回来,小鑫在锁呐声中在我手上沉沉睡去,而我们一圈圈在灵堂前环绕,男人在前,女人在后。齐齐跪下,棚子外飘洒的都是雨,从主事人手里接过粗碗里的贡品,一个接一个地由这些孝子孝孙传到灵堂前。紧接着是烧纸,先是村里的,然后是奶奶的外甥,再到我们,最亲的人排在最后面。男人们在前面作揖,烧香,磕头,和主事还礼,后面的女人不用和主事还礼,但是少不了都要扯开嗓子大哭,土话叫嚷丧,一定要喊出来哭出来,要不会被乡亲笑话。到了我们,也只有深深的磕头和眼泪。
触景生情,悲痛的情绪一直在传染,现场唏嘘不已。最后给老太太唱了一场戏,爱听戏的都来了,所有的条凳都用上了,每个上面紧紧的挤着三四个人。奶奶生前说,给我好好唱场戏,让大家都好好听听,就行了。

夜里下了一晚上的雨,所有的人都在担心第二天的泥路怎么走,下葬时下雨怎么办。
第二天早上还是沉沉的乌云,6点成殓的时候没下,到七八点又密集的下了下来。我赶过去奶奶的棺木已经封上了。棺木上画满了彩色的图案,在黑底色下非常好看。棺木底部是要铺沙的,上面蒙了一层蓝色的布,再细细撒了一层柏枝。我只好猜想被褥铺好,老人从冰棺挪过去,去了脸上的布,她的日常用品都随她去,还有姐姐买的那件真丝的白色短袖,生前没赶上,死了也是她的。我到底没见上最后一面。
灵堂照样设起,重孝子两排跪下,最后一次烧纸还礼,不知道这么几天跪了多长时间,磕了多少次头。
缺席的是我爸。他在成殓的时候因为疲劳和悲伤过度,昏倒了,被安置在旁边的沙发上躺着,脸色很不好。醒来的时候就和我们说,和你二爸说好了,起灵的时候他一定会叫我的。
到了起灵的时候,十几个人共同抬起棺木,走到前院,放在貌似龙舟的车子上,有轮子,就可以推到墓地。
到往墓地走的这个时段,情绪都已经很平定了。其实,绝大部分人都是平定的,生老病死,见惯了也就淡了,除了我的几个姑姑。
我一直抱着小鑫,他也不要其他的人,中间老杨放弃录像过来帮我抱了一半路。这一路没有下一滴雨,云依然很低,可是这云和青色的天,绿色的玉米地还有穿白色小幅的人是绝好的画面。那么安静,那么美。
棺木稳妥地放在土里。成把的香燃起,花圈只能拿八个到坟上,也都就地就烧了。这次大声哭的只有我的五姑,最后两个月一直照顾奶奶的人。跪在泥地上,被人强行架了起来。随后在分钱最后磕了头,大家很快就往回返了,坐席吃饭了,生活照旧。散之前,每个抬棺木下棺木的人过来给主事的交了两块钱,这是规矩。
我爸的表情很恍惚,一直有两个人在旁边搀扶着,一滴眼泪也没有,但是也没有话,又沉默地被哥哥搀扶着回家了。
我,老杨,姐姐还有堂弟,二爸最后留在了坟上,本不必的,除了二爸。
我们都想坚持到最后。没有一个人往坟上铲土,替代的是庞大的轰隆的推土机,这是农村新的传统。和之前的肃穆和哀悼相比,这显得非常讥讽。我在风里站着,小鑫拉着我的手,还是忍不住眼泪。
再轰轰烈烈的生,也比不上死后这轰隆的声音。有一刻,我觉得这是对生的嘲讽,天大的事芝麻粒小的事,不可忘怀的,不可原谅的,刻在骨子里的,在推土机这么野蛮的操作前,统统都消散了。
入土为安。
从小到大我回家看她,她总说:“你小时候在家里,我要去地里干活挣工分,你就着急的问我,你去地里我怎么办。” 最后能走能说的半年,她是在西安度过,她平常那么外向的人不愿意出去,就守着一楼西边的窗户,天天看着外面的世界,任我们怎么劝,都不出去。那时候心脏的负担已经比较重了,但是不犯病时她还是精神那么好,逗小鑫,骂小鑫不听话,贪玩尿裤子。生前的最后三个月,心里什么都清楚,认得我们,见我们回去总是笑的开心,但是不说话了,和这个世界不交流了。
奶奶,小鑫和达达也去送你了。他们头上的白孝里有红布,是重孙子才有的资格。
都说你享福了。走好。